文／意娜

著名史诗《格萨（斯）尔》是我国多民族共有共享的文化瑰宝，在藏族、蒙古族、土族、裕固族等各民族中以不同的语言形态和艺术形式绵延传承，是世界上为数不多的活态民间史诗之一。2019年7月，习近平总书记来到内蒙古自治区赤峰博物馆，观看了古典民族史诗《格萨（斯）尔》说唱展示，并同《格萨（斯）尔》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亲切交谈。习近平总书记指出，要重视少数民族文化保护和传承，支持和扶持《格萨（斯）尔》等非物质文化遗产，培养好传承人，一代一代接下来、传下去。

英雄史诗　代代相传

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是流传在藏族、蒙古族等多个民族居住区域的一部伟大的英雄史诗。藏族人民称之为《格萨尔》，蒙古族人民则称其为《格斯尔》，统称《格萨（斯）尔》。它与蒙古族的《江格尔》、柯尔克孜族的《玛纳斯》并称为“中国少数民族三大英雄史诗”，是迄今为止人类所拥的

篇幅最长、内容浩瀚的活形态英雄史诗之一。
 

内蒙古自治区抢救保护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工作成果之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原版彩色影印系列

《格萨（斯）尔》这部史诗的独特之处在于其“活形态”特征——它不是封存在古籍中的文字，而是至今仍在青藏高原、内蒙古高原以及西北、西南地区广袤土地上被传唱着的活态化艺术。从雪域到草原，从帐篷毡房到现代剧场，一代代说唱艺人用不同的语言、相似的旋律，讲述着同一位英雄的传奇故事。这种跨越语言和地域的共同传承，生动体现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内在统一性。

鉴于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仍在民间不断地口头传唱和共同创作，其总长度难以准确统计。不过在2019年，喜马拉雅文库搜集、整理，四川民族出版社及四川美术出版社联合出版了《〈格萨尔王传〉大全》，共300卷、总计约1.3亿字，由此可以管窥这部史诗的宏大规模。而在蒙古族聚居地区，各种版本的《格斯尔》同样卷帙浩繁，北京木刻版、隆福寺版等经典版本各具特色，共同构成了这部史诗的丰富内涵。这是一部融汇了藏族、蒙古族、土族、裕固族等多民族文化、社会、经济、道德、习俗等知识体系的“百科全书”式史诗。

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讲述了在很久以前的一个叫“岭”的地方，天灾人祸不断，妖魔横行，百姓苦不堪言。为了拯救黎民百姓，天界派下神子格萨（斯）尔降生人间。他从小展现出非凡的智慧和力量，降妖除魔，为民除害，经历种种磨难和考验，最终战胜了邪恶势力，建立起和平幸福的理想之地，功成之后重返天界。

值得关注的是，虽然不同民族在传唱中会加入各自的文化元素，但史诗的核心主题始终如一：英雄降世、除暴安良、造福百姓。这种主题的一致性，反映了各民族人民共同的价值追求。无论是藏族史诗中的“四大魔王”，还是蒙古族版本中的“蟒古斯”，都代表着应该被打败的邪恶力量；无论是青藏高原的部落统一，还是内蒙古草原的和平安定，都寄托着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共同向往。

像世界各地流传于口传时代的英雄故事一样，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反映了人民大众面对战乱和灾祸时对英雄的期盼和向往，期盼英雄降妖除魔，扭转乾坤，让正义战胜邪恶，拯救黎民百姓于水深火热之中。这种希望通过英雄建立理想国度的朴素愿望，是很长历史时期内全人类共同的美好情感。同时，格萨（斯）尔形象既有神的威力，又有人的情感，展现了人民理想中的英雄形象。

源于人民　属于人民

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最显著的特征是口头说唱的形式。与一般由作家执笔创作的文学作品不同，这部史诗是在几百上千年的漫长历史中，由无数游吟诗人和说唱艺人共同创作、演唱和传播的。在帐篷里、在草原上、在节庆聚会中，都传唱史诗故事。正是这种独特的创作和传播方式，使得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成为一部真正来源于人民、属于人民的伟大作品。这种口头传承的特点，也造就了史诗的多样性与统一性并存的独特风貌。各地的说唱艺人在传承基本故事框架的同时，会根据当地的文化背景和听众需求进行再创作。这种“大同小异”的传承模式，既保证了史诗核心精神的延续，又使其能够在不同民族、不同地域生根发芽，成为各民族共同的精神财富。

一直以来，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的价值得到了广泛认可。2001年，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“史诗《格萨尔》千年纪念活动”列入2002－2003年度参与项目。2006年，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被列入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。2009年，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。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在国内外得到的广泛关注，是中国政府对其长期的保护、传承和创新的结果。

新中国成立后不久，国家就开始有组织、有计划地对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进行系统性的搜集和整理。通过大规模寻找民间艺人，抢救性地记录下许多濒临失传的说唱版本，为研究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。这项工作不分民族、不分地域，从青藏高原到内蒙古草原，从新疆天山到云南横断山区，凡是有史诗流传的地方，都留下了搜集整理工作者的足迹。1980年，国家民族事务委员会和中国社会科学院在四川联合召开了第一次《格萨尔》工作会议，标志着《格萨尔》全面、系统的研究工作在全国范围内正式启动。自1983年起，史诗的搜集、整理和研究工作连续3次被列为国家重点科研项目，受到国家层面的大力支持。

为加强国际学术交流，扩大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的影响，自1989年11月在四川成都召开第一届《格萨尔》国际学术讨论会以来，这一国际性学术盛会已成功举办了七届。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济济一堂，交流研究心得，分享最新研究成果，极大地促进了中外学者对这一文化瑰宝的认识和理解，提升了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在国际上的学术地位和影响力。

进入新世纪以来，史诗保护工作更是进入了新的阶段。我国各级政府不仅加大了资金投入，还创新了保护方式。数字化技术为史诗的记录和传播提供了新机遇、新手段、新思路，音频、视频数据库的建设为后人留下了珍贵的有声有形资料。同时，传承人认定和保护制度的建立，让说唱艺人的社会地位得到提升，激发了年轻一代学习传承的热情。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作为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，正在成为中华文化走向世界的重要载体。

共同创造　共同传承

长期以来，我国通过学界、政府、民间三个层面的通力合作，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保护模式，为《格萨（斯）尔》这部“百科全书”式的史诗注入了新的生机与活力。

学界在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的保护工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。40多年来，全国《格萨（斯）尔》研究领域共搜集、整理、出版了上亿字的藏文《格萨尔》精选本（40卷）、《〈格萨尔王传〉大全》（300卷）、《格萨尔》　（100卷）以及　《格萨尔文库》　（30册）等多种丛书、词典等专门类辞书，以及图像、音乐、谚语等资料典籍，并组织开展藏文版文集的汉译工作，不仅为史诗的传承提供了坚实的文字基础，也为后续的研究和传播奠定了基础。与此同时，蒙古文《格斯尔》的整理出版工作也取得了重大进展，北京木刻版、隆福寺版等经典版本得到系统整理，《十方圣主格斯尔可汗传》等重要文本被翻译成多种文字，为各民族读者了解史诗提供了便利。尤其值得一提的是，这些翻译工作不是简单的语言转换，而是在忠实原文的基础上，深入挖掘文本背后的文化内涵，通过详细的注释和解读，让读者能够更全面地理解史诗的深层含义。

学术研究的深入也带来了理论认识的提升。学者们不再局限于单一民族或单一版本的研究，而是开展跨民族、跨地域的比较研究，探索不同版本之间的关联性。这种研究视角的转变，让人们更加认识到《格萨（斯）尔》不是某个民族的专属文化，而是在历史长河中由多个民族共同创造、共同传承的文化瑰宝。

在实践中，对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保护工作始终坚持整体性原则，既重视对史诗文本和传承人的抢救性保护，也注重对史诗赖以生存的语境、传承方式以及当地习俗的维护。传承人培养是保护工作的核心，在青海、西藏、内蒙古、甘肃等史诗主要流传地区，建立了多层次的传承人培养体系。老艺人通过“口传心授”的传统方式培养接班人，同时各地文化部门组织专门的培训班，邀请著名说唱艺人授课。特别是在内蒙古，近年来举办了多期《格斯尔》师资培训班，培养了400多名说唱艺人。这些培训不仅教授说唱技巧，还包括阐释史诗文化背景、表演艺术、乐器演奏等综合内容。这种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培养方式，既保证了技艺符合传统，又扩大了传承队伍。

同时，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，传承人和群体发展了多种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形式。众多的艺人越来越注重自己演述文本的书面化传播，多媒体技术大量应用于传承和传播，演述方式上也进行了各种创新，说唱艺人逐渐舞台化和职业化，马背格萨尔藏戏、民间格萨尔藏戏、格萨尔唐卡绘画、雕塑、舞剧史诗剧现代改编等艺术形式的创作也蓬勃发展，传统的史诗因此焕发出勃勃生机。

《格萨（斯）尔》这部源自中华民族“母亲河”源头的伟大史诗，经各民族艺人世代吟唱，成为凝聚民族情感、传承文化基因的重要纽带。它以独特的艺术魅力见证了中华民族共同体的生命力和创造力，以跨越时空的影响力彰显了中华民族的精神力量。进入新时代，着眼传承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，《格萨（斯）尔》史诗的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不断得到深化。唯有传承与创新并重，这部融汇多民族智慧的史诗才能以更加丰富、新颖的面貌展现中华文化的无穷魅力，为增强文化自信、促进民族团结、推动人类文明进步贡献更大的力量。

（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研究员）